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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之殇

日期:2018-02-07来源:山西新农村网作者:李本深 责任编辑: 山西新农村网 点击: 评论数: 更多

母亲之殇

       母亲生活在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世界里。

       母亲最怕的不是黑暗,而是人。

       有一天,她做了个梦,她说她要走了,于是她就走了,她静静地躺在冰凉的水泥台子上,头顶缝合了七针的伤口甚至还没有完全愈合……

       我一想起母亲,耳边便回旋着母亲总说慌里慌张的一声叮咛:“悄悄!人来了……”

       居委会的人进院子里来了。

       “李嫂,开会!”

       那一瞬间,母亲的面色苍白如纸,她如一只惊弓之鸟,慌慌张张地躺到床上去了,抖抖地给自己飞快地盖上一床被子,差不多连脑袋也蒙住了。

       “李嫂,开会!”

       居委会那个精神永远抖擞着的胖大妈,立在院子里的沙枣树下长声儿呼喝,语调带着钢音,底气十足,显示出某种特别的权威。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身上盖着的那床被子在觳觫抖动,我心头不禁涌上一股难言的悲哀,她为什么那样惧怕胖大妈们?她为什么那么惧怕开会?至少她没有丝毫要害怕她们的理由。她并非她们关注之所在,开会的内容也完全跟她没有什么直接关系,顶多不过是斗争个把所谓的“坏分子”,跟她连屁的关系都没有,她只须端个自家的小板凳儿,坐在那一帮老娘儿们中间就是了,至于会上人家说的什么,她完全可以充耳不闻。

       可是不行,我母亲就是害怕,一害怕就手心出汗,浑身发冷,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害怕的理由,反正就是害怕。

       害怕,是我可怜的母亲的天性。

       “咋着?李嫂,又病啦?”

       我母亲真就在屋子里哼哼呀呀地呻唤着了。

       胖大妈听到我母亲哼呀的呻唤声,在院子里嘟嘟囊囊:“李嫂,你说你,一回不来开会,二回不来开会,三回还是个不来开会,你总是说有病,你可要紧跟上革命形势哩,争取个积极哩,你总得开会去啊,你就当晒个太阳也好嘛……”

       我母亲痛苦的哼哼呀呀的呻唤决不是假装出来的,而真的是感受到了一种无法 言喻的痛在折磨她。她的额头上挂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完全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了。直到胖大妈的嘟囔彻底从耳边消失之后,母亲才发现自己竟然尿裤子了!

       这话说起来有点儿难为情,可这是真的。

       我常常想,母亲那种深藏在内心里的惧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有了的呢?我说不上。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早早地就去世了,她同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随了她一个成天脸上没有一丝儿笑容的伯父过日子。据说她们母女俩一年的生活费就是几斤棉花,她得同她的母亲自己纺棉花,得自己拿到集市上去出卖,然后才能从集市上买回她们零用的一些小东西来。那段日子的艰辛完全可以想像的。我猜想,她对于人的恐惧,极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 开会!”

       这两个字对母亲来说,不啻于一颗重磅炸弹。一听到这两个字,她浑身就会抖缩成一团,脸色立刻就变成一张白纸了。她会蹑手蹑脚地将门紧紧地关了,然后恐惧地讷讷:

       “悄声!又要抓反革命了,又要抓反革命了……”

       母亲是曾经去参加过一次会的,斗争会。回来她就病倒了,整天就念念有词一句话:“人要吃人哩,人要吃人哩……”

       “悄声!”这句神神经质的喃喃,几乎成了母亲常挂在嘴上的自言自语,如同一道魔咒。即使是听到门口卖瓜的一声吆喝,她也会浑身悚然一抖;第一个反应便是四下寻觅,设法要将自己隐藏在一个什么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在我母亲的世界里却没有一处角落是安全的,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地瞪白了两眼,急匆匆耳语般叮咛: 悄悄!

       即使是和院子里邻居之间,母亲也是胆小到了恐惧。院子里的一家邻居在粮站工作,吃喝方面便显然优越一些,说话也就声高气粗,一次,他们家晾晒在院子里的一条条绒裤子不见了。于是那家老太太就搬了个板凳出来,满院子骂,连骂了半晌午。

       “悄声……”母亲将耳朵贴在门缝里听,越听越不对,她听那老太太指桑骂槐的骂锋所向,几乎百分百锁定在我们家,锁定在她身上。我母亲越听越慌乱,以至于慌乱到了恐惧,恐惧到了一身冷汗,两眼呆滞,心无旁骛,乃至无法安睡,噩梦连床。熬过三天,母亲就再也熬不下去了,最后,母亲自己没胆量出面,却要我去向那家当家的诚恳说明我们家的人决不会作贼,真的没偷他们家晾在院子里的那条裤子,尽管那时候的我还小。却也在心里为母亲的胆小窝囊而倍觉委屈,这真何苦啊,人家又没说是你是贼。可我母亲不行,我知道她过不去那个坎儿,准保会成了她一桩治不好的心病。我只好违心遵命,去找那家当家的照着我母亲的意思说了,但也没能去掉母亲的一块心病。幸好后来有一天,另一家邻居同那老太太吵架,才知道那老太太将那裤子偷偷地背着儿媳妇换了大烟抽了。然后才故意地演了一出贼喊捉贼。

       更要命的一次事件是由我引发的。

       那一阵,我忽然想学画画,想自己制作一个画板,一天夜里,见四下无人,就从巷子口旁边的百货商店门口扛回一块毛主席语录牌。结果吓得我母亲灵魂出窍,当下瘫倒在地:“这可是反革命啊!这可是现行反革命啊!”

       我父亲同样被吓坏了,立刻紧闭门窗,开始销毁罪证,将那语录牌劈成碎片,塞进炉灶,干完了这焚尸灭迹的活,才浑身颤抖着软瘫在地。这次事件造成的严重后果是从那以后,我母亲几乎不敢上街了,偶尔上上街去,也尽量躲着人走。如果碰巧有敲锣打鼓的队伍举着毛主席的画像游行过来,她就会冷不丁地喃喃自语:“我不是反革命,我不是……”

       后来,母亲做了一个梦,她说她要走了,于是她就走了,她静静地躺在冰凉的水泥台子上,头顶缝合了七针的伤口甚至还没有完全愈合。

       在母亲死后的许多日子里,我眼前总闪现着她那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耳边总是回响着她那句慌里慌张的叮咛,“悄声……”

       现在好了,总算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母亲再也用不着害怕开什么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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