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热线:0351-4885129 | 投稿邮箱:sxxncw@163.com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父亲祭

日期:2018-02-07来源:山西新农村网作者:李本深 责任编辑: 山西新农村网 点击: 评论数: 更多

父亲祭

       为父亲出殡的那天,天气奇寒,冻得我直想尿尿。

       头天晚上。忙晕头的哥才想起该是有个悼词的,给父亲写悼词的事自然落在我头上了。那个时候,父亲正静静地躺在医院太平间里的那张冰冷冰冷的水泥棺床上。他的嘴巴微微翕开,仿佛还在呼吸。父亲旁边的那床棺床上则躺着一个乡下老太太的尸体。她戴着一顶黑丝绒帽子,一身缝得很马虎的寿衣,两只干瘦的手平放在干瘪的胸前,姿势很对称。我当时还古怪地想,父亲别半夜三更同那老太太突然说起话来吧?

       风从沙漠吹来,我一阵一阵发抖。

       我在报上见过太多太多的悼词。是大人物们的悼词。他们的生平事迹,无不同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命运紧紧相连……

       父亲的悼词来究竟写什么呢?

       我的父亲是个好人。

       “好人”这词儿,我想了十分钟。越想越糊涂。

       父亲是个善良的人。

       我望着“善良”这个词儿又愣住了。什么叫善良?善良跟懦弱是种什么关系?父亲是善良的还是懦弱的?或兼而有之?悼词里能说父亲是个懦弱的人吗?

       我眼前浮现着父亲的笑容。那是世界上唯一不要防范的笑容。我常想,每个人在存在的每时每刻,都在抗拒死亡,不管是从意志方面,还是从生理方面;我们的整个生存,就是抗拒死亡的过程。

       “你妈叫我去哩……”父亲在某一天异常平静地对我这么说:“她一个人太凄清了,在那面,你妈她跟上我一辈子没好活过一天……”

       我母亲活着的时候,她嘴巴里总是自言自语着一句:“又要抓反革命了!”即使听到门口卖瓜的一声吆喝,她也会悚然地紧张起来;“抓反革命来啦!”

       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就像一个人和自己的影子。母亲作为父亲的影子。这影子不在了,父亲便感觉不到阳光对于他的重要了。

       哥哥在那面大概是在对妹妹说:“……印,使劲儿印,印得多多的,叫老爹到了那面花也花不完……”

       哥哥进来了:“抬棺材的老乡请好了,四个乡里人。一个人二十块钱。一人一瓶酒一条烟……你咋还没写出来?不过就是个意思,意思到了就行啦。又不是上《人民日报 》,要紧写上一句永垂不朽。”说着又高扬了声音问隔壁屋的妹妹:“八节电池放哪啦?”

       我原本以为人的衰老,是在不知不觉中到来的,后来从父亲身上我才明白,衰老是哗啦一下子到来的。好象将一面百叶窗哗啦一下子拉下来一样的。母亲去世之后的某一天的清早,我突然发现父亲一夜之间就真正地老了,老态龙钟了。

父亲最后的时刻总是沉缅在回忆里:

       “那时侯,蒙古草地那面的土匪可真多啊。那些土匪有好马快枪, 是从日本人手里弄过来的。那枪的响声可脆哩。他们说来就来了,像是平地上刮起一股旋风,等你听到马蹄声的时侯,就哭都来不及啦!那天,我们拉骆驼的骆驼夫,正在帐篷门口晒太阳、抓虱子。土匪们就来了,叭的一枪,骆驼夫,那个胡子巴茬的老汉,哼都没有哼出一声,就歪在那里了,就像丢盹儿一样………

       父亲头一回跟随着山西字号里的商队走蒙古草地的时侯,他的年龄大约才是十六岁,或许还不到十六岁。那次有许多天,他脚上连穿的鞋都没有,后来有一个好心的骆夫给了他一双鞋,很不合脚,等到从草地走过来之后,他才发现他的脚已经变了形状。在此之后的十多年里,父亲曾经先后六七次走过了蒙古草地。

       父亲总要说到山西乾和裕字号里的饭:“字号里的饭菜真叫好哩,三天五日抬出饴铑杠子压饴铑,压饴铑的杠子有碗口粗,两个人才压得动。正月里的饺子,能从正月初一吃到二月十五,噫,那个时候字号里的饭菜……

       我说:“可你那时候的工钱只有一块银元,还是存在柜上的。”

       父亲眼里的光彩就顷刻之间暗淡了……

       “夜长啊……”父亲衰老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忽然问我:“人身上什么东西最硬?是牙。可最先掉了的就是牙。最软的东西是舌头,可舌头到死也还长在嘴里。柔弱胜刚强啊。温柔终有益,强暴必招灾啊。社会太复杂了,是你想不出来的复杂。凡事宜未雨绸缪,勿临渴绝井,话到嘴边留三分,为人不可全抛一片心……

       “你妈在世的时候,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当初人家动员入党,咱没入。你妈胆小,说国民党回来就要杀头呢。嗨,党不党吧。咱又不图官,就是入了党也没用,你又不会假积极。光开会就开不完地开,咱哪里有那个工夫哩?你妈妈又是个病身子……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啊,古人的话,你当那是胡说八道的?没啥也不能没钱,有啥也不能有病。历史上千万不能有点污点,要清清白白地做人啊……”

       父亲是想多赢得一些关注儿子的时间。他的注意力并不集中在死亡的念头上,而是集中在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里。我眼里的父亲就像是一条老蚯蚓,一次次断而复生,默默地与泥土为伴。

       “好人一点用处也没有,好人不长寿,乌龟一千年。记住,千万不要拿鸡蛋去碰石头。出头的椽子先烂。要得人一尺敬人一丈。还是古人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夫子说得好,三人行必有吾师焉。凡事不耻下问,三思而后行。多听人家说,自家少开口。好话一句三冬暖,恶语一声六月寒,做人就得有水的性子,有牛皮的性子,要能忍,要善忍,收敛锋芒是顶重要的事情,得讲究个内方外圆。古时候有三十六计,走为上,大难临头怎么办?记住,死活不开口,神仙难下手。中医讲,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恐伤肾。不怒不喜,无忧无乐,那才能叫淡泊……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发现父亲正爬在桌子上翻看我刚刚写了一半的一篇稿子。三天之后的中午,父亲虚弱地喘吁着突发感叹:

       “写作这条路,险啊。秦始皇焚书坑儒,雍正皇帝立了文字狱,公车上书,六君子菜市口……邓拓、吴晗、廖沫沙……险啊,白纸黑字,斧头也砍不掉。到时候就全是罪证了,青海的劳改农场里,把多少人都死下了,逃出来的也多半叫狼吃啦……时时要跟上形势哩,字字句句都要谨慎再谨慎,多写些儿‘莺歌燕舞’啦‘前途光明’‘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啦,最后紧要记住写上一句:‘恭请领导批评’——这句话是万不能省的。你是想说领导也不是万事正确? 错。是领导,人家就没错误,有错误就当不了领导;你要是硬要从领导的身上挑错误,那就是你的错误了。领导真有错误,你也不能指出那就是错误,显得你比领导高明?曹操就是曹操,杨修就是杨修,功高盖主还得了?领导有领导的脸面,比一般群众的脸面大得多,领导得有权威,你要是不听领导的话,那领导咋领导你哩,他不就成了聋子的耳朵了?

       听着父亲的教诲,我眼前却浮现出小时候的我,在黄昏的小路上奔跑着,去找在干校里改造的父亲。父亲拉着一架沉重的架子车向我缓慢地移动过来。从砖瓦厂到火车站,那是一段五里多地的上坡路。父亲每天都必须这样劳动。父亲的腰弯得很低很低,几乎贴住了黄昏的地面,架子车上,结结实实地装了一车刚刚从砖窑里烧出来的红砖。渐渐合拢来的暮色似乎要将他整个儿吞没。他的干粮,就装在一只小小的布袋子里,晃晃荡荡地吊在架子车的车辕上。在这之前,父亲是个干部,他本不该是那个黄昏里的落魄样子,造成这后果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父亲响应领导的号召,真心实意给领导提了点算不上是意见的意见。

为父亲出殡的那天,冷得邪乎,虽然太阳早早就出来了,但却像一只煮熟的鸡蛋,没有一点温度。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父亲的灵车从匆忙的人流里缓缓穿过。哀乐声响起来了,不是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的,是从用了八节电池的录音机里颤颤微微发生出来的。而且没等灵车到达火葬场就变调了,那八节电池很快就耗尽电量,哀乐便有了一种叫人哭笑不得的滑稽味道。

       比灵车先到达了火葬场的,是一群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陌生的面孔。还有一群学生,我想,他们自然是我妹妹的学生啦。

       灵堂里的花圈原本就是摆放在那里的,谁用也一样的。只要在上面贴上临时写得的挽联就是了。

       父亲在火葬场的那座巨大的炉膛——那座由耐高温材料组成的巨大的炉膛里,享受了六支环绕形火枪的灼烤。为了将父亲的尸体烧得透些,我哥给火葬场的师傅送了两瓶酒和一条烟。没想到,那师傅居然认得我的父亲。

       “你们这叫干啥,这就见外了? 要说起来,我跟你们父亲也是朋友哩,早时候,常在一起打麻将,不是赌钱,赌的是那种黑乎乎的糖块儿。你们父亲从来也没赖过帐……” 


来顶一下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上一篇链接:故乡如梦长不醒
下一篇链接:回村待客琐记
发表评论 共有条评论
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看不清楚,点击刷新 匿名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