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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事三题

日期:2018-06-26来源:山西新农村网作者:任 卉 责任编辑: 山西新农村网 点击: 评论数: 更多

麦事三题

       当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40多年前生产队里麦收的场景早已不复存在,镰刀、疙疤绳、毛裢、麻袋、打麦场、桑杈、碌碡等物件也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台先进的联合收割机,缩短了麦收时间,简化了麦收程序,将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但每到“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的麦收时节,当年生产队里收割麦子的那些场景,人们挥动镰刀躬身割麦、打场晒粮的情景,像瀑布一样涌现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眼前出现的仍是夏收农忙时节里,天上毒辣的骄阳,和金黄麦浪里,一个又一个挥汗如雨的农民,他们既带着丰收的喜悦,又带着对眼前土地的无限热爱。今天我把那一段一段往事写出来,怀念当年的忙碌,怀念那些火热的季节,怀念当年留下的汗水,怀念那段将金黄麦穗堆叠如山的欣喜岁月,更重要的是,要让我们的后辈们了解那个年代,他们的先辈们在麦收时节里的酸甜苦辣,以此来唤醒他们对今天幸福生活的珍惜……

 

割  场

       夏收的开始,首先要从割场说起……

       那时,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面积超级大的打麦场,足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平时,打麦场的四周伫立着一个挨着一个像巨大的蘑菇似得麦秸垛,偶尔有人晾晒些粮食、棉花、柴草等作物,间或有孩子们在打麦场学骑自行车、玩开鞋楼、滚铁环、丢手绢、捉迷藏等游戏,但到了夏收季节,巨大的蘑菇似得麦秸垛已被牲口们吃得差不多了,那麦场就派上了大用场——碾麦。打麦场的正北面一般都建有两个库房,一个库房是用砖穿靴戴帽盖起来的,就是房子的下半部分用砖垒砌起来,门和窗户用砖圈起来,其他墙壁用土坯填充,房顶座瓦,房屋里用水泥抹地面,防老鼠,墙壁用白灰抹的又平又光,既干燥又防潮,这个库房专门用来存放粮食;另一个库房是用土坯垒起来的,里外都用“四合土”(白灰、黄土、麦糠、水)抹面,房顶用黄泥和麦草黏连在一起以遮挡风雨,这个库房专门用来存放“锨镢耙锄犁耧”以及杈把、推板、扫帚、疙疤绳、镰刀等等这些是从事农业生产最基本的农具。

       割场,应该是麦收中的第一项“重点工程”了。为什么叫“割场”而不叫“压场”“修场”呢?我查阅了《现代汉语词典》和《现代汉语辞海》等工具书,在“百度”进行了搜索,都没有“割场”这个词,看来,“割场”这个词是地地道道的方言了。所谓“割场”,就是把近一年不用的、已经被冬雪春雨给侵蚀得地皮发虚的打麦场,经过犁耙割划、耙松、碾压等工序进行重新整修,目的是让它像新场一样平整光洁,不起尘土,不然,当年的麦子就无法在场上碾打。农谚有“四月不割场,麦在土里扬”的说法。

       那是小满过后一场透雨的第三天,生产队长郭大成就拉响了街口大槐树上那口悬挂着的大钟,“当当当……”一阵急促的钟声响过之后,社员们陆陆续续来到大槐树下,生产队长郭大成用他那嘶哑的大嗓门对大家说:“这场雨下得好,正是割场的好时候,咱们要抓住这个有利时机,今天把场割出来!”生产队长郭大成三十多岁,一米八几的个头,虎背熊腰,刚毅的四方脸棱角分明,声音虽然嘶哑,但掷地有声,他四下看了看围在他周围的男女老少,继续安排他的活计:“壮年劳力驾牲口拉耙、拉碌碡,弱劳力背上篓子、挎上篮子捡杂物、撒麦糠,社员们往场院里走了哇!”说着便迈开流星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打麦场走去,弱劳力们(指上了年纪的男劳力和妇女儿童等)则回家背上篓子、挎上篮子再去打麦场。

       当我们这些弱劳力来到打麦场的时候,壮年劳力们早已从库房把耙、扫帚、牲口套等农具拿了出来并驾好了牲口,只见每两匹骡马拉一面耙,八匹骡马拉四面耙,四头牛拉两面耙,共有六面耙,男人们踩在耙的上面,赶着牲口,紧张而有序地将场院一遍遍耙开,就像犁铧割开未开垦的处女地一样。哦,割场!割场!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割场的寓意啊!按照“割场把式”任汉江的安排,我们这些弱劳力就跟在耙的后面,拾捡杂草、烂塑料布、树枝、石子、砖块、瓦砾等杂物;等整个打麦场都耙过两、三遍,骡马们拉的耙会停下来休息,只留下来两面牛拉的耙,再细细地将打麦场梳理一遍,使整个场院平整、酥松;这时,“割场把式”任汉江和生产队长郭大成走到场边,只见“割场把式”用手抓起一把土,然后松开,再抓起一把土,再松开,高兴地说:“队长,这土质割场最合适不过了,不干不湿正好。”

       “割场把式”任汉江是我本家族的一个叔叔,因排行老六,人们都叫他六叔。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满头白发,浓眉大眼,精神矍铄,沉稳寡言,但富有心机。前几年因为割场,他和生产队长郭大成闹过一次小别扭,生产队长郭大成非要在下雨后的第二天就去割场,汉江叔坚决不同意,他说土太湿割不成。生产队长郭大成认为土湿了割的场结实,便带着人马三七割场去了。结果应验了汉江叔的话,碌碡一碾,场面稀软,根本就割不成,无奈又隔了一天,才重新返工把场割好。

       生产队长郭大成自知理亏,便上门拜见汉江叔,无奈汉江叔是个认死理、顺毛驴的角色,你顺着他的时候,说什么干什么怎么干都行;你要是戗他的茬,他会十天半个月不理你。这不,生产队长郭大成拿着一条“芒果”牌香烟,连着三次来找汉江叔,他在屋里把门插着,无论郭大成在门外怎样喊叫,他就是不开门。郭大成只好找见在邻居家串门的六婶,才把门打开。一进门,生产队长郭大成“嘿嘿”一笑,嘶哑着声音说:“六叔,还生我的气呢?”

       汉江叔一言不发,坐在饭桌旁,把烟袋锅放进用布缝制的烟包里,装了满满一袋旱烟,把烟袋叼在嘴上,“嗤”地一声划着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一团烟雾就从嘴里鼻子里喷了出来,听见郭大成说话,他头也不抬,倔声倔气地说:“你堂堂生产队长,我哪敢生你的气啊?哼!”

       郭大成坐在六叔对面的马扎上,把那条“芒果”烟放在饭桌上,眉毛一弯,笑嘻嘻地说:“六叔,您看,我给您买的烟,三块八毛钱一条呢,除了大前门,就数芒果了。”

       “我吸不起你的芒果烟,还是我的旱烟吸着香,拿回去你自己吸吧!”

       “六叔——”生产队长郭大成真的有点着急了,他没有想到汉江叔这么不给他面子,嘶哑的声音变得又小又轻,“六叔,今天早上割场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您老的话,您说这该咋办呀?”

       看着生产队长郭大成那焦急的样子,汉江叔窝着的一肚子气渐渐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割场要紧,不能为了生闲气而耽误了割场的大事。他抬起脚,在鞋底上“啪啪啪”磕掉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直盯盯地瞅着生产队长郭大成,悠悠地说:“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干了半辈子农活,还不知道割场的火候?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就是,就是。”生产队长郭大成急忙接过汉江叔的话茬,十分敬佩而又讨好地说:“六叔,还是您老有经验,您不愧为咱们生产队的割场把式啊!以后地里的活全听您的,您说咋干就咋干!”

       虽说高帽子不好,但人人爱戴。生产队长郭大成的几句话说得汉江叔心花怒放,他“呵呵”一笑,认真地说:“现在马上让人驾牲口拉耙,把你们碾过的场重新割开,晾上一晌再割场,保证没有问题。”从此,“割场把式”就在我们生产队传开了。汉江叔不但是“割场把式”,还是全村有名的木匠,大到立柱上梁、棺材家具,小到木铣橛把、桌椅板凳,他样样会干、无所不能,而且做出的“活儿”既耐看又耐用,因此,全村人家只要有木工活儿,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一干就是十天半月,在当时的那个年代,汉江叔凭着这木工手艺,过上了令人羡慕的滋润生活……

       听了汉江叔的话,生产队长郭大成高兴地笑了:“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哈哈……”那笑声传了很远很远……

       看着他俩在谈笑风生,我有点不明白,便走到他们面前怯怯地问汉江叔:“六叔,那割场还管土质什么事啊?”

       汉江叔抚摸着我的头,认真地对我说:“孩子,你还小,不懂。叔告诉你,割场对土质有很大的要求,土质不能太湿,太湿就会碾成了稀软的泥巴,也不能太干,太干了凝结不到一块儿,就割不成结实、平整的打麦场了。”

       “那如果老天不下雨,咋办啊?”我似乎还不明白,又问了一句。

       “如果老天不下雨,那就麻烦喽。”只见汉江叔点燃一袋烟,“滋滋”地吸了两口,说:“那就要车拉水、人挑水,大人小孩都提上桶端上盆,把水均匀地泼遍打麦场,既费力又费时、费钱,割出来的打麦场质量也不好。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因为在收麦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总会下一场雨吧?”

       听了汉江叔的话,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撒麦糠了,这是割场必不可少的一道工序。汉江叔对我们说,麦糠既能增强土质的粘性和韧性,又能防止泥土黏在碌碡上,在撒麦糠的时候,不能散的太多,也不能撒的太少,更不能撒的一疙瘩一蛋的,必须均匀。

       于是,我们这些弱劳力就背着篓子、挎着篮子,从场边装上早已准备好的麦糠,排着队依次均匀地撒在整个打麦场,刚才还是黑褐色的场面,一会儿就变成了白花花的了,在阳光的照射下一晃眼一晃眼的,煞是好看。我仿佛看到了,满满的打麦场都是金灿灿的麦粒儿,乡亲们手捧着新麦,高兴地笑啊、笑啊……

       随后,碌碡就该出场了。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碌碡是什么物件,我先解释一下,碌碡是一种农具,由四根20公分厚的木框架和圆柱形的石磙构成,其中竖着的2根木框上带轴,轴头和石磙上的舀相对应,用牲畜或人力牵引来压平田地、碾脱小麦、谷、豆类等。“得儿……驾!”这时,四位割场的行家里手就牵着长长的缰绳,由先前休息的八匹骡马拉上四个碌碡,从打麦场的正中间开始,拉动着碌碡逆时针做圆周运动。为了把打麦场抹平弄细,每一个碌碡后面都要挂上一个巨大的“拖把”,这个“拖把”由一捆带叶的杨树或柳树枝扎束而成,呈扇形,上面还要压上重物,随着碌碡轻轻地拂过,使打麦场更加瓷实而平坦。就这样,伴随着“吱哑……吱哑……”的碌碡的鸣叫声,他们由里而外,一页一页地向四周扩散,反反复复地碾来碾去……

       看着他们赶着牲口,原地转圈的“自在”样儿,我的心里蠢蠢欲动:我也要学学割场!于是,我走到“割场把式”任汉江跟前说:“六叔,我也想割场。”

       “小孩子家,学这干啥?”六叔挥了一下鞭子,马儿跑得更快了。

       “您就让我学学吧!”看着我祈求的目光,汉江叔把缰绳和鞭子递给我,我挥舞了一下鞭子,像大人一样“驾!”地大叫一声,高兴地望着汉江叔“呵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当时我天真地想,只要牵着牲口,让牠围着打麦场转圈就行了,谁知才转了几圈,不是牲口围着我转,而是我跟着牲口走了,碌碡早已脱离了原来的轨迹,转到别处去了。汉江叔见状,一边从我手中夺过缰绳和鞭子,把牲口往里拉了拉,让牠们走回原来的轨道,一边对我说:“孩子,割场并不单单拽住缰绳,扬起鞭子,让牲口拉着碌碡随便转,这里边有个讲究……”汉江叔用鞭子指着向前翻滚的碌碡继续说:“那碌碡要进一滚,退一滚,前边进,后边退,一页一页地压着茬往外赶,既不能光重复转那个圈,也不能没有讲究地随便滚碾,要使每个地方都碾到,一直碾到地面发亮,才能把打麦场割得平平展展、光光亮亮的……”说着,汉江叔“啪”地甩了一声鞭响,“得儿——驾!”喊了一声,两匹马儿昂起头、竖起鬃,撩起蹄儿跑了起来……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不断碾压,一个平展展、光念念、干净光洁的打麦场骄傲的在四下里平展开来,整个打麦场镜面似的,半个土坷垃也找不到。人们把碌碡就停在麦场边上,以备碾麦之用;卸了套的骡马们舒坦的翻着滚儿、撒着欢儿、打着响鼻纷纷朝饲养圈奔去……

       汉江叔嘴里含着烟袋竿,坐在碌碡上,望着打麦场外一望无际的麦田,心事在旱烟的“滋滋”声中与淡淡的麦香融为一体,我仿佛听到了布谷鸟的鸣叫声,“布谷—谷!布谷—谷!”……我凑到汉江叔跟前,幼小的心灵里萌生出很多感叹,我说:“六叔,真不知道,割场这么个简单的活计,居然还有这么多规则和讲究呢?”

       汉江叔“啪啪”在碌碡上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望着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是啊,无论是割场,还是做木活,不管你干什么事情,都要有规则、有讲究,如果没有规则、没有讲究,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啊!”

       “割场把式”任汉江的一席话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陪伴我度过了大半个人生!

 

刈(yì) 麦

       本来这部分的题目叫割麦,为了和上部分的题目《割场》区别开来,我把这段的题目改为《刈麦》,其实“刈”也是“割”的意思。看到这个题目,顿叫我想起白居易老先生的著名诗篇《观刈麦》,这首诗是白老先生在担任陕西省周至县县尉(相当于现在的纪委书记)时所写的描写麦收时节的农忙景象,有感于当地人民劳动艰苦、生活贫困的一首诗,表现了一个有良心的封建官吏的人道主义精神。详细内容可百度“观刈麦”,这里不再赘述。

       晋南五月的田野,在麦浪涌动中,渐渐染上金黄。随风而来的麦香弥漫了整个村庄,仿佛一道精心烹制的美食,散发着无法抵御的诱惑。这时节,蕴含着期待已久的收获,不免让人感到有些沉醉,有些兴奋。人们忙碌着、守望着,割麦场、磨镰刀,为即将而来的麦收做准备,我仿佛嗅到了新麦的芳香,听到了新麦的声音……你看那一片片小麦,播洒了一个秋、温暖了一个冬、孕育了一个春,夏天,是她的季节啊!仿佛少女那骚动的心,要把整个村庄陶醉,把人们的灵魂陶醉!庄稼人盼了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终于盼来一年中属于他们的季节:一年中最辛劳、最紧张、最繁忙而又最令人喜悦、最充满希望、最让人幸福的季节——夏收就要到了。

       那时,从省、地区、县、公社、大队革命委员会到生产队,每级都要成立“夏收指挥部”,革命委员会主任和生产队长是铁定的“夏收指挥部总指挥”,负责本级夏收工作的宣传动员、组织协调、抢收抢种、防火防灾、督促指导、后勤保障、总结表彰等环节的工作……

       那时,机关、事业单位干部职工、厂矿企业工人、中学、小学的老师、学生,都有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假期,放假或请假支持夏收生产,不但不扣工资,还有仁丹、薄荷片、清凉油等补助,哪个公社和哪个大队的麦子先成熟,就到哪里支援,大家都是一马当先,毫无怨言。就连远在千里之外工作的人们也要拍一份电报,让他们回来支持夏收生产……我们这代人长大后热爱劳动,不怕辛苦,大约与此有关。

       那时,省里、地区的报纸上、县上的广播匣子里、公社的广播站、大队的高音喇叭,每天宣传的内容都是:全省、全区、全县、全公社、全大队上下要抓革命促生产,大干快上……四级干部和广大群众要满怀革命豪情,大战“三夏”,龙口夺粮……在那火红的季节,人们的脸上挂着收获的喜悦,挥舞镰刀,汗流浃背,热火朝天。如果不抓紧收割,一场大风或者一场雨,都可能使一年的辛劳付之东流,吃饭就会成为严重的问题。可以想象那是一个喜悦伴着焦虑的时节啊……

       那时,县革命委员会“夏收指挥部”有铅印的《夏收战报》,公社革命委员会、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夏收指挥部”有油印的《夏收简报》,层层下发到生产队,内容有最高领袖的号召,有省、地区、公社、大队革命委员会领导的指示,有夏收进度,夏收工作中的先进典型、好人好事,夏收、夏种、夏管小知识,夏收诗歌擂台赛等等,激励人们大干苦干,抢收抢打,颗粒归仓;每个村的墙壁上、电线杆上、大树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内容不外乎“细收细打,颗粒归仓”、“抢收抢打,龙口夺食”、“防火防灾,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严防小偷小摸,严防阶级敌人破坏夏收工作”等等,好一派繁忙紧张的夏收氛围!

       那时,夏收是我们一年中最重要、最紧张、最具有仪式感的收获季节。你可以想象:几百人云集麦田,挥镰割麦,顷刻之间麦浪变成麦茬,这种神奇的效果,在今天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如果把夏收比喻成一场最激烈的战斗,一点也不夸张!把夏收的所有劳动均命名为“轰轰烈烈”,绝对名副其实!

       俗话说,麦熟一晌。前两天还是隐隐约约的“柳黄”,一两天的功夫,每一颗麦穗都黄得像是涂抹了一层金色,一阵风来,麦浪推着麦浪,向着远处的天边滚过去了。

       一天后晌吃了晚饭,我和梅花姐等几个小伙伴正在门口玩耍,突然,街口老槐树上挂着的那口大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梅花姐说:“开会呀,要开始割麦了!”

       话音没落,生产队长郭大成那嘶哑的声音就叫开了:“社员同志们,开会了,大家都到生产队部开会!”

       我们几个小伙伴一人在家里拿了一个小马扎,匆匆忙忙来到了生产队部,只见队部房子的门上面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贴着用墨汁写在红纸上的“夏收动员大会”几个大字,周围的墙壁上、树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不小的院子里已坐满了社员,他们有的坐在自己搬来的小板凳、小马扎上,有的席地而坐,还有的脱下自己的一只布鞋,垫在屁股下面,一只光脚丫子踩在另一只穿着鞋的脚上;队部门口摆放着一张有两个抽屉的桌子,桌子上放了两茶缸开水和一个竹皮编织的外套的暖壶,生产队长郭大成和另一位不认识的人并排坐在桌子前面的小方凳上,窃窃私语;副队长把电灯从屋里拉了出来,在门口的墙壁上钉了一个钉子,电灯就挂在那个钉子上,灯泡也由二十五瓦的换成了五十瓦的,亮堂了许多,我们几个小伙伴找了个人不挤堆的地方,坐了下来。

       “咳,咳!”生产队长郭大成见社员都来齐了,先清了清嗓子,又用嘶哑的声音说:“社员同志们,大家都不要说话了,夏收动员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公社夏收工作队牛队长讲话,大家欢迎!”

       “哗——”热烈的掌声划破了夜空,只见坐在生产队长郭大成旁边的那位我们不认识的工作队牛队长站了起来,向社员们摆了摆手,掌声停了下来,牛队长豪情满怀、情绪激昂地说:“社员同志们,同往年一样,公社革委会都要向各大队派驻夏收工作队,指导、督促夏收工作的开展,按照生产大队的大小,下派三到五人的工作队,咱们大队派了五人工作队,其他工作队员到别的生产队召开夏收动员会了,我在咱们生产队召开,下面我讲三个方面的问题……”

       牛队长从国际国内形势讲了夏收工作的重要性,从抢收抢打、龙口夺食讲了夏收工作的迫切性,从防火防灾、防止小偷小摸讲了夏收工作的安全性,他讲的头头是道、事无巨细,社员们洗耳恭听、心服口服,最后,牛队长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社员同志们,让我们发扬吃大苦、耐大劳的革命精神,苦战一个月,夺取夏收工作的全面胜利!”只见牛队长的右手高高举起,摆了一个胜利的姿势。

       “哗——”又是一阵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社员同志们,刚才工作队牛队长讲的不少了,我就不啰嗦了,希望大家记住!下面,我再讲几个具体的事情。”生产队长郭大成站了起来,嘶哑着声音说:“第一,为了争时间、抢速度,队里在粉坊院里支起了大灶,每天三顿饭都在灶上吃,队里安排五个大师傅做饭带往地里送开水;第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开饭,晚上随时加班,青壮年劳力每天记十五分,弱劳力每天记十二分,夏收期间不亏大家;第三,每人每天发一包人丹、十片薄荷片,防暑降温。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社员们都高兴得欢呼、起哄起来了。

       “明天早上五点起床,开始夏收了啊!散会!”

       夏收动员会的召开,预示着夏收大会战的全面铺开。第二天天还不亮,娘就把我从被窝里鼓捣起来了,我揉着惺忪的眼睛,问娘干啥呢人家还没有睡醒,爹就说快点起床,割麦子了!只见爹拿起几把镰刀,娘提着放着碗筷的馍布袋,急匆匆地朝队里的粉坊大院走去,我急忙趿拉上鞋,意哩吧睁地跟在爹娘后边……

       当我和爹娘来到粉坊大院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只见一个有两、三米见方的炉台上坐着一口大锅,那口大锅的直径足有两米,里面熬着绿豆米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直通通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有几个用土坯垒起来的炉灶,上面也搭着头号大锅,有的上面蒸馍,有的上面炒菜,整个粉坊院里香味扑鼻、欢声笑语、热火朝天,一派“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喜人景象。

       那时,几乎每个生产队都有“三坊”,也就是粉坊、油坊和磨坊,“三坊”基本上都在一个院里,粉坊是用来打粉面、漏粉条用的,社员把高粱、豌豆、红薯、土豆等作物经过加工,打成淀粉,再用淀粉加工、制作成粉条出售,是生产队的一项收入渠道;油坊是用来加工食用油的,社员们把每年种植的油菜籽、棉花籽等作物经过炒、碾、压、榨等工序,制作成食用油,按每家每户的工分多少分给社员食用,剩余的卖掉作为生产队的收入;磨坊是做豆腐用的,平常用的时候很少,就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几户社员把生产队分的豆子,按照需要称出几斤到十几斤,把豆子泡湿,一勺一勺放到磨盘上,驾上毛驴,拉着磨盘一圈一圈转啊转啊,等把泡湿的豆子磨完,人们会把磨出的豆浆过滤,过滤出来的豆汁放在那口大锅里煮,煮到一定的火候,就能喝豆腐脑了,然后便要让有经验的师傅用卤水点豆腐,点出来的豆腐放在一个平板上的细布里,再用细布把豆腐包起来折成方块,上面压上重物,二、三十分钟,方方正正的一块豆腐就做好了,而豆腐渣,社员们都拿回家掺上面粉,做成面糕,蒸熟后食用。

       “社员们,开饭啦!”随着司务长的一声吆喝,社员们说笑着、排着队,先到大锅那边舀绿豆米汤,再到旁边领馍——花花馍,就是用上白面和下面两样面搅合在一起,一层白面一层下面蒸出来的馍,这馍平时是吃不到的,只有改善生活和夏收时才能吃到,再到小锅跟前让大师傅舀菜……我以前只听爹娘他们说过“吃大灶饭”、“吃大灶饭”,原来“吃大灶饭”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晃眼的日头,烘人的空气,金黄的麦浪。

       头戴草帽手持镰刀的大人,说着笑着,来到麦田地头,彼此拉开间距,一字儿在田头排开,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会将镰刀抛起来在空中一转,抓住把柄,手心吐些唾沫,弯腰、弓步、蹶臀,一只手抓了三笼麦秆,另一只手忽快忽慢地把镰刀往出一送,往里一抅,再用力一拉,嚓嚓——嚓!嚓嚓——嚓!割麦的声音像太阳燃烧的声音。每一回都是这般简约的动作,满麦地皆是这种单调单纯的响声;有城府的老者并不着急,知道这是一场耐力与经验的赛跑,左右看看,笑笑,然后坦然自若地动手,一招一式,纹丝不乱。日移影动,生长着的麦子在割麦者的奋勇奋力中一尺尺减少,相应,麦茬地在一尺尺扩大。而麦子继续一把把地被抓起,又一把把地倾斜和倒下。割麦人扬臂舞镰,一丝一缕地拨除着烈烈的阳光和燥热的空气,一身水一身汗地趟进静穆的麦子地……

       而我,手里的镰刀总是不听使唤,麦子也好像和我过不去似的,想抓,就是抓不住,等好不容易抓到时,镰刀又不知哪去了,镰刀准备好了,抓住的麦子又散了,半天也不动地方;只感觉热气从脚下往上窜,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腰酸的直不起,背疼的如针刺,右手上打了两个水泡,我用指甲把它掐破,先是出了一股水,接着是钻心的痛;胳膊上手上也早已被麦芒扎出很多红道道,在汗水的侵蚀下热辣辣的疼。

       “来,我教你割麦!”突然,梅花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她把我推过,站到我割的麦拢子前,说:“看好,先用镰刀把一耧麦秆往胸前一抅,再用左手抓住麦秆,右手握紧镰刀,镰刀往麦子根部一沉”——只听“嚓嚓——嚓”的响声,一耧麦子齐根裁下,动作竟是那样娴熟、优雅……

       梅花姐是我的一个堂姐,比我大三岁,她高高的个儿,亭亭玉立;鹅蛋脸儿,细细的眉毛下,闪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一笑,脸上的一对酒窝格外迷人;一绺流海似卷非卷飘在额头,乌黑的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两个小辫,总是显得特别精神;两年前她在我们学校七年级毕业就不上学了(当时我们村是七年制学校,相当于现在的初中),是生产队的劳动模范,我们经常在一块玩耍,对我特别照顾。

       正在梅花姐教我割麦的时候,生产队长郭大成也来到了我的后边,他一边用镰刀削着我身后立着的麦秆,一边大声地说:“把旗杆打倒,保证颗粒归仓,镰刀放平,麦茬不要留马蹄子!”说完就去别处了。生产队长郭大成说的啥,我一句也没听懂,便问梅花姐:“队长说的啥意思啊?”

       “这个呀,你看——”梅花姐指着几根没有割下来的麦杆说:“旗杆,就是镰刀没有割下来的,还在地上长着的麦子;马蹄,就是割麦时镰刀没有放平,麦茬前面低,后面高,就像马蹄的形状一样。”梅花姐边说边用镰刀削着“旗杆”。

       “只要把麦穗收回去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留那么低的麦茬?”我百思不得其解,又问梅花姐道。

       梅花姐“哈哈”一笑,掏出手绢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对我说:“对一个农民来说,一年的收成不仅要颗粒归仓,更是连麦秸也不放过啊,因为还要饲养牲口啊!”。

       听了梅花姐的话,我陷入了沉思之中:是啊,生活真是有大学问,再“简单”的事也要认真去对待。我慢慢懂得:劳动是艰苦的、艰辛的,但没有劳动的付出,就不可能有丰硕的收获!

       麦收天,艳阳天。为避开高温,社员们虽然早上五点多就下地割麦,但一等太阳出来,那阳光真的可以用毒辣来形容,田野中一丝风也没有,站在其中闷热难耐。为了防止烈日灼伤,我们都穿上了长袖的衬衣,头上戴着麦秸编的草帽,但仍挡不住恶毒的太阳,汗水更是肆无忌惮地从发间和背上往下淌,我不得不一边干活,一边停下来擦拭汗水,喉咙就像着了火一样口渴难耐,我从兜里掏出两片生产队发放的薄荷片放入口中……

       这时,大老远我看见两个人挑着水桶“忽悠忽悠”地来到了地头那两颗柿子树下,只见他们把十几个碗摆在树下,又一瓢一瓢地把水从水桶里舀出来倒进碗里,然后朝着麦田里割麦的社员高声呼喊:“水来了!喝水啦——”

       “社员同志们,大家歇一会吧,喝口水!”生产队长郭大成也大声呼喊。

       大家停下手中的活儿,纷纷来到柿子树下的阴凉地,有的脱下草帽扇着凉风,有的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喝水,有的直接躺在地面,享受凉爽,有的离开麦田,到秋地里吸烟去了,有的蹲在磨刀石前,磨起了镰刀……

       虽然很劳累,但再劳累也湮没不了丰收对社员们带来的喜悦,看着平展展的麦田,看着晴朗朗的好天气,社员们心情舒畅,又说又笑,辛劳并快乐着……

       这时,生产队长郭大成习惯性地“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用嘶哑的嗓门对大家说:“听说梅花会唱京剧,让梅花给大家唱段京剧好不好啊?”

       “好!好!”树荫下,社员们兴致勃勃、情绪高昂,一听说让梅花姐唱戏,大家都高兴地拍起了巴掌。

       “梅花,来一段!梅花,来一段!”社员们一边鼓掌,一边大声呼喊。

       只见梅花姐从坐着的人群中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略微沉思了一下,说:“那我就给大家唱一段《红灯记》中铁梅唱的《打不尽豺狼绝不下战场》,唱得不好,请大家不要笑话。”说完,梅花姐酝酿了下情绪,就进入了角色:

       “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

       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

       奶奶呀,十七年教养的恩深如海洋……

       梅花姐唱得情真意切,社员们听得如醉如痴,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呼声、鼓掌声……

       “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

       顶天立地是英勇的共产党;

       我跟你前进绝不彷徨,

       红灯高举闪闪亮;

       照我爹爹打豺狼,

       祖祖辈辈打下去,

       打不尽豺狼绝不下战场……”

       唱完后,梅花姐也和电影里的铁梅一样,做了一个亮相。

       又一阵掌声响成一片。仿佛炎炎夏日里吹来的一阵清风,让人倍感清凉,沁人心脾。

       “梅花唱的好不好?”生产队长郭大成啥时候都是声音嘶哑,像破锣一样大声问大家。

       “好,好,太好了!”社员们齐声应道。

       “再来一段好不好?”

       “好!再来一段!”

       “梅花,你看大家这样喜欢你,那你就再唱一段吧。”生产队长郭大成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命令梅花姐,然后对大家说:“拍手欢迎啊,社员同志们!”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梅花姐完全被这样的情景感染了:天这样热,这样劳累的活,但大家还是这样的情绪高涨,我没有不唱的道理。想到这儿,梅花姐端起放在地面的一碗水,“咚咚咚”喝了几口,把碗放下,高兴地对社员们说:“既然大叔、大婶、兄弟姐妹们这样喜欢听京剧,那我就再给大家来一段《龙江颂》里面的一段唱《让青春散发出革命光芒》,希望大家不要笑话我。”

       在接连不断的掌声中,梅花姐亮开了嗓门:

       “九龙江上摆战场,

       相互支援情意长,啊……

       抬头望,十里长堤人来往,

       革命人民志气高。

       我立志,學英雄,

       重担挑肩上,

       脚跟站田头,

       心向红太阳,

       争当时代的新闯将,

       争当时代的新闯将,

       让青春散发出革命光芒……”

       “真没想到,梅花还会唱京剧呢,还唱的有板有眼的……”

       “这闺女从小就聪明……”

       “听说她们在学校的时候,天天就学样板戏……”

       当时是样板戏最流行的时候,《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杜鹃山》《龙江颂》《海港》等样板戏很多唱段人们都是耳熟能详,虽说样板戏是“极左”思潮的产物,但不可否认的是,在那个物质文化极度贫乏的年代,它为人们枯寂的生活带来了许多精神上的愉悦,给灰色的日子增添了不少亮色,那些优美的旋律和唱段已经深深铭刻在人们的记忆里了。

       梅花姐唱完,社员们都竖起大拇指,对梅花姐议论纷纷,大加赞赏。

       听着人们对梅花姐的议论,我打心眼里佩服她了:她就像一只百灵鸟,她来到那里,哪里就有欢笑,哪里就有清凉,哦,梅花姐,我的梅花姐呀!

“社员同志们,大家水也喝了,镰也磨快了,也听了京剧了,现在开始割麦,大家鼓鼓劲,争取今天把这二十多亩麦子全部放倒!”生产队长郭大成向社员们发出了继续割麦的号令。

       社员们顶着毒毒的日头,在麦海里你追我赶,投入了紧张的割麦之中……

      在我们生产队,有一个约定俗成的铁律,就是头一天割倒的麦子,第二天必须拉到场院里堆积起来,以防刮风下雨,割倒的麦子遭风吹雨淋。用生产队长郭大成的话来说就是“收成再好,不把麦子拉到场院,不把麦粒送入仓库,都不能说是丰收了,因为咱们是在龙口夺食啊!”由于夏收的天气晴阴不定、变化无常,一场大雨或大风,就能把割倒的成熟麦子混入泥土;有时几天的连阴雨,割倒的麦子就会受潮变质甚至长芽,让人心疼得欲哭无泪。因此,我们把夏收也叫“抢收抢打,龙口夺食”,要赶在下雨天来临之前把成熟的果实“抢”回家。

       那天割完麦子下晌之前,生产队长郭大成就把社员分了三组,一组是强劳力和割麦能手,专门割麦;一组是弱劳力,包括妇女、老人和放假的学生,专门捆麦;一组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五、六名壮劳力,专门跟着马车装麦捆、拉麦捆,到打麦场里积麦捆。

       捆麦,我们这里和其他用草绳或麦秆捆麦的办法不一样,我们捆麦一律用疙疤绳,就是用生麻拧成食指般粗的绳子,两米多长,一头固定在疙疤上,因而叫疙疤绳。疙疤是用一个两公分厚、四、五公分宽、十几、二十几公分长、一头用斧头削尖的木板,上面用火柱烧红钻两个眼儿,绳子从靠近平头儿的那个眼儿穿过来,绾个疙瘩固定好。麦捆收好后,把绳头往尖头儿的那个眼儿一穿,把麦捆勒紧,勒得越紧越好,然后绾个圈儿往疙疤尖上一套,一捆麦子就捆好了。拉到场院,麦捆堆上麦积朵,抓起绳头一拉,绳子就开了,抓住疙疤一抽,绳子就抽出来了,十根绳子一拨儿,往一起一绾,叫“一把”,往马车上一撂,拉到地里接着捆麦。

       吃过早饭,我们捆麦组的二、三十人来到场院里的库房,一人拿三十条绳,年龄大一点的都把疙疤绳搭在肩膀上往地里走,我们这些小一点的劳力和学生,各把各拿的疙疤绳集中到一块,然后抽出一条绳来,把其余的疙疤绳往一块一捆,拉上就走,看谁跑得快,一路上荡起了漫天飞扬的尘土……

       来到割倒的麦田,这支老少搭配的捆麦队伍投入了紧张的战斗之中。铺疙疤绳的、抱麦秿的、摁麦捆的来回穿梭,起伏翩翩。只见摁麦捆的大叔们把疙疤绳往肩膀上一搭,把人们抱来的麦秿子紧张有序地整理好,够一捆的时候,就让抱麦秿子的人把绳头穿进疙疤里,用膝盖顶住麦捆,使劲一拉,把麦捆勒紧,然后提起麦捆掂量掂量,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开始抱麦子,每一次弯腰,都是一次痛苦。汉江叔看看我,说:“你不要抱麦秿啦,去摁麦捆吧。”我看着摁麦捆怪简单,就像汉江叔那样,把疙疤绳往肩膀上一搭,等着人们把麦秿子抱过来。

       其实摁麦捆并不简单。人们把麦秿子抱了过来,要整理一下,特别是打底。麦秿子要放平,一把一把地交叉放好,下大上小,把麦捆捆成梯形,这样,好装车。疙疤绳要控制好,使它在麦捆的中间部位,往车上装的时候好装,不然,不但不好装,还容易零散。哎,摁麦捆也不好干,腰还是疼,特别是在使劲勒麦捆的时候,但好赖弯腰少了,还可以忍受。

       摁了一会,便也熟练了。捆麦子的队伍一过,麦捆子就整齐的排成了一溜,像秦始皇的兵马俑一样一排一排的,简直就是一个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不一会儿功夫,“车把式”就赶着马车雄赳赳、气昂昂地来拉麦捆子了。一驾胶皮轮子大车,有一匹骡子或马驾辕、前面分里套、外套三匹骡马拉梢,“车把式”的鞭子,直接指挥着辕里的骡马前进、后退或者拐弯。马车的前后,各插着一个“目”字一样的木栅栏,两边各用铁丝绞着一根小碗口粗细的木杆,这样可以使麦捆更牢固,也拉得更多。马车,是我们那个年代生产队里最主要的运输工具。

       跟着马车装麦捆的,有六个壮汉,车上面两人码麦捆子,马车两边各两人,往车上装麦捆子。刚开始,他们直接就把麦捆子放在车上了,装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他们就拿过结结实实的木杈,把木杈狠劲地插入麦捆子,随着“啊”的一声,麦捆子就“飞”到了车上,一般来说,一马车要装五、六十个麦捆子,把这么多麦捆子不间断地装到车上,没有一股子力气是不行的。

       而在车上码麦捆子的两个人也不轻松。因为码麦捆子不仅需要力气,而且还是个技术活儿,不能码得车前面重了,也不能码得车后面重了,更不能码偏了,那样会翻车的。总之,要码得均衡、压茬,还要把捆麦捆儿的疙疤绳两两连在一起。装好后,他们用马车上自带的两条大粗绳前后交叉,将车上的麦捆子拢紧,装车的壮汉顺着拢车的绳索,踩着木栅栏爬到麦捆上,马车就该上路了。装好的车,就像一座“麦山”,随着“车把式”“啪”的一声鞭响,“嘚儿驾”一声吆喝,四匹骡马齐力蹬蹄,“麦山”就移动了,马车缓缓地走出了麦地。

       回到打麦场后,马车停在了打麦场一处积麦垛的空地。停车后松开拢麦捆的大粗绳,车上的壮汉就把麦捆子一个个往下扔,其他几位壮汉就开始积麦垛。麦垛一般都积在场院的北面和西面,因为夏天刮东南风和西南风较多,积在这两个方位不影响碾完麦子后扬场。不一会,他们就把这一马车麦捆子卸完了,把退下来的疙疤绳十条一把绾好放到车上,就见“车把式”赶上马车,又往麦田地里去了,因为是空车,骡马们撒着欢儿、喷着响鼻,脖子里的铃铛“叮当叮当”响着,马车飞快地朝田间奔去,坐在马车上的几位小伙子也不甘寂寞,扯开喉咙、五音不全、不着调地唱起了电影《青松岭》的插曲:

       “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吔

       叭叭地响哎  哎咳依呀

       赶起那个大车

       出了庄哎哎咳哟

       劈开那个重重雾哇

       闯过那个道道梁哎

       哎哎咳咳依呀  哎哎咳咳依呀

       哎哎咳咳依呀哎哎咳呀

       要问大车哪里去吔

       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

       哎哟喂哎哟喂

       哎哟喂哎哟喂

       哎咳哟喂哎咳哟喂

       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哎咳哟……”

       ……

       无疑,麦收季节是属于农民的,农民们总是把这个季节同收获、同成熟、同希望,甚至于同自己的生命联系在一起。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付出了一年的心血,终于在这个季节里得到了丰厚的回报;虽然在这个季节里他们仍然要艰辛操劳、终日疲惫不堪,但是,脸上的汗水不能阻止眼中的光芒,生活的艰辛不能阻止内心的渴望,丰收的喜悦,收获的欢乐,又给了他们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永不疲竭的力量,正所谓劳累并快乐着,痛苦并幸福着……


打   场

       千万不要以为把麦子割完拉进打麦场,就可以歇口气儿,等所有麦子都进了打麦场,身心虽然可以放松一些了,不再担心麦子会被雨淋在地里了,但更重的活儿还在后头呢——打场!社员们都说,打场比割麦还劳累,这话一点不假,凡参加过打场劳动的,一定深有体会。田间麦子收完之后,抢收之战由麦田转移到打麦场,打麦场又成了最繁忙的地方。

       打场是夏收的关键之役,夏收成败在此一举。所有劳动力,无论男女,不分老幼,都要在打麦场上劳作。摊场、翻场、碾场、腾场、起场、扬场、堆麦秸垛、晾晒小麦、缴公粮、入库等一系列活动紧张有序,不舍昼夜。

       这不,天还不亮,街口老槐树上的那口大钟就响了,接着是生产队长郭大成那铜锣似得嘶哑的声音:“社员同志们,从今天开始打场了,大家都往打麦场摊场了啊——”

       摊场,是碾麦子的基础,早早地把场摊好,就可以趁太阳正好,早点把麦子晒干,碾场的时候就会事半功倍。要赶时间,所以一般都会在太阳出来之前,来一个男女老少总动员、齐上阵,因而,生产队长郭大成把吃饭时间改在了摊好场之后。天麻麻亮,社员们就涌入到打麦场上,各自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桑杈、推杈等农具,有人从高高的麦垛上把麦子用桑杈挑到麦垛下面,下面的社员们抄的抄、挑的挑、垛的垛、推的推、摊的摊,整个打麦场紧张有序、热火朝天,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在这里,我想把桑杈给大家介绍一下,因为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桑杈是什么物件。桑杈是农村利用桑树培育并通过加工的一种农具,用于翻动晾晒或碾压过的农作物,比如小麦收割以后翻晒,碾压,麦秸码垛就要用到桑杈。还常用来近距离搬运柴草之类。

       桑杈的基本形状一头是木把,二、三米长,前面是三长一短四个分叉,三长(称作杈齿)平行在一侧,稍带弯曲,用于托起物品,一短则在杈把和杈齿处,指头粗细,七八公分长,用于防止物品滑落。

       其制作的大致过程是:先培育桑树苗;当桑树苗长到预定高度的时候打顶,促其发分枝,保持3个预备用作杈齿枝条的长势平衡;当桑树苗达到要求后砍下,趁湿进行烘烤、造型;固定使之干燥,就可以使用了。

       麦收季节,打场晒麦挑场时,桑杈的作用非同小可,若无桑杈的挑翻,麦子就无法晒干。所以农家有“杈头有火,锄头有水”的谚语。当麦子摊开以后,用桑杈不间断的挑翻,麦子干得快,“挑场多遍,省时一半”就是这个道理。后来,人们用铁管制作成铁杈来代替桑杈。收割小麦实现机械化后,用于翻场挑晒麦子的桑杈、铁杈等农具也随之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其实,摊场也是有讲究的。有人会说,摊场有什么讲究?把麦子散开不就行了。六叔任汉江说摊场这里边也有学问,摊时,用桑杈挑一堆麦子,得把它抖擞开,让它虚拢着,不能实扑扑地撂在地上。最好成无数个小窝状,让麦子就像稻草人似得站立起来,这样能进风,晒得快,干得透,碾起来,碾得净。没听人们说嘛“麦子窝里进热风,打起场来碾得净。”

       “大力士”任许套就是一位摊场把式。他一米七几的个头,五大三粗,黝黑的脸膛上镶嵌着一双浓眉大眼;两手一握,紫铜色的胳膊上就绷起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他特别能吃,大灶上的花花馍足有四两,别人吃一个就足够了,他每顿要吃两、三个,菜不够吃,他会到厨房找到厨师们藏起来的“油泼辣子”,把馍从中间掰开,用筷子剜起一疙瘩“油泼辣子”,均匀地抹在馍上,三、五口就把一个花花馍“报销了”;他力大无比,生产队二十几个小伙子轮流和他扳手腕,不用打来回,一上手就倒在了他的手腕之下;拉麦子的时候,他装车,一手提着一个麦捆子就扔上了马车,马车装高了,他拿起专门为他特制的桑杈,那杈把有丈余长、杈齿有二、三尺,杈起一个麦捆子“啊——”地一声就扔上了马车,为此,人们给他起了一个“大力士”的雅号;他不爱说话,每天只知道默默无闻地吃,吃了默默无闻地干,从不多说一句闲话,他说:“我不爱说那些没用的话。”

       这不,当人们从麦垛处把麦子推过来后,他和几位摊场把式先用桑杈把麦子均匀地抖开,然后用力一翻,尽量使其直立、蓬松、疏朗,便于阳光的暴晒。就这样,他们从打麦场的中间开始,把麦子一层一层朝外扩散直至摊满全场。累死累活地摊好场,太阳已经一杆子高了,等骄阳在东山顶上欢快地升起时,满场的麦子俨然像出操的士兵一般迎接阳光的检阅,麦子们绽放出喜悦的笑容与火红的太阳施以热情的注目礼,满场麦子活象一张巨大的圆饼,在等待着被“烙熟”。摊完场后,社员们才到粉坊大院的大灶上吃饭。

       大中午,当空的日头晒得人直想要脱层皮!麦杆也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这时就要“翻场”了。社员们每人拿一把桑杈,从一个边角开始翻场。将早上摊的麦子要翻个个儿,把下面的翻到上面,挑散翻立起来,确保每处都能得到太阳足够的“青睐”。

       麦子经过了一个上午的暴晒,浑身的潮气已经蒸发得无影无踪,用手轻轻一揉便会迸出圆鼓鼓的麦粒来,咬一颗在嘴里,“嘎嘣”作响,清幽的麦香便会顺着食道浸入人的五脏六腑。“开始碾场!”生产队长郭大成下了命令。这时,青壮年劳力们便会到饲养院牵来早已喂得草足水饱的牛马骡驴们,驾上头牯家伙,拉着放在打麦场边上的碌碡就上场了;碾场把式们头戴草帽,各自为中心,一手抓着缰绳拽着转圈的牲口,一手拿着鞭子,口中不停地吆喝,甩着响鞭,那牲口们便浩浩荡荡地在铺满麦子的大场里转圈碾压,刚开始的时候牲口们显得很吃力,既要踏过那崇山峻岭一般的麦杆阵,还要拉着沉重的碌碡往前走,随着碌碡一遍遍地循环往复,麦秸全部碾倒了,像地毯一样平展;这时,碾场把式才扬起鞭子,“得儿——驾!”大喊一声,牲口们耳朵一竖,便四蹄撒开一溜小跑,那石碌碡咕噜咕噜,吱吱呀呀,欢快地飞转,那碾压的麦子,就像展开的扇面,舒张有弛,十分漂亮……

       这时,生产队里有名的活跃分子郝二小就扯开他那五音不全的喉咙,唱起了经他改编了词的、革命样板戏《沙家浜》里郭建光的唱段——

       “骄阳照在打麦场上,

       骡马叫麦儿香喜气洋洋;

       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

       画出了锦绣晋南大粮仓——

       ……”

       虽然五音不全、虽然没有梅花姐唱的那样有板有眼,但这歌声就像一阵阵凉风,吹过了打麦场,吹爽了社员们那燥热的心田……

       碾场和割场一样,也是有讲究的。首先是碾场把式要用手中的缰绳控制着牲口转圈的半径,人和牲口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圈圈到边,圈圈到心,前边放,后边收,一圈套一圈,吱吱呀呀,压遍全场。这个时候,场外的弱劳力也闲不下来,有的用木杈把打麦场四周碌碡碾不到的地方麦子往里面挑,有的拿着扫帚在打麦场四周往里面扫,而像我们这些小孩子,生产队长郭大成就交给我们一个用竹子编成的粪笊篱,看见牲口拉屎,赶紧跑到跟前接住,然后倒在场边的粪堆上,弄不好拉到麦子上,要赶紧用粪笊篱清理掉。有一次我看见一匹马停下来撅起了尾巴,我以为牠要拉屎,就急忙拿着粪笊篱接在那匹马的屁股之下,谁知接了半天,那匹马并没有拉屎,而是“哗哗”地尿了半天。我心里骂了一声“妈的”又悻悻地跑了回来,惹得碾场把式“哈哈”大笑。麦子一般要碾三遍,才会把麦粒和麦秸秆分离。当圆润饱满的麦秸秆被碾压得扁平且泛着洁白的光的时候,第一遍碾完,社员们便开始“翻场”了,也就是把碾倒的麦子用木杈翻一遍,使其下面没碾到的麦子翻上来,继续接受碌碡的无情碾压。再碾小半个时辰,第二遍碾完,社员们依次排着队,从打麦场的一边开始(一般情况下要从顺风的那边开始,以免麦糠或尘土扑在人的身上)“腾场”,就是用木杈把麦子挑起来抖擞几下,使麦粒和麦秸分离,麦粒落在场面,麦秸铺在麦粒之上,然后继续碾压第三遍。当第三遍碾完,麦子完全成了另一番模样,麦秸秆成了扁扁的一条,麦粒、麦糠儿从麦秸秆上分离开来,摊在场地上,厚厚的一层。

       “起场”,这是打麦场上最繁杂、最劳累的活儿了,就是将麦秸收集起来放在一边,把麦粒和麦糠堆成像小山似得长条,我们这里叫“麦稳子”的过程。社员们先是和“腾场”一样,用木杈边挑边抖,把麦秸和麦粒麦糠分离,然后把麦秸运走,将麦粒麦糠拥到一堆。这个时候,不仅仅是劳力集结的热烈场面,更像是农具的一次大聚会。铁叉、木杈、排杈、推杈、木锨、推板、扫帚等一大批不常用的农具一起出现,男女老少齐上阵。在欢笑声、呐喊声中,秸秆在飞舞、麦粒在跳跃、碎渣在飞扬,打麦场热闹起来了。一个时辰功夫,麦秸集中在了打麦场的一角,积成高高的麦秸垛。有经验的庄稼老手捧起一捧麦子在空中一扬,试了一下风向,如果是东南风或西北风,“麦稳子”就堆成西南东北走向,如果是西南或东北风,“麦稳子”就推成东南和西北走向,这样,扬场就会省时省力效果好。

       打麦的日子里,最怕老天爷变脸。眼看太阳红艳艳的,突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麦场上的劳动场面一下子就乱了。打麦场上满地是人,大家抢着收麦、垛麦秸,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一片嘈杂。记得有一次,社员们正在紧张有序地碾场,突然,从西北山顶卷过来阵阵浓浓的墨云,云团的后面跟着碾来一阵隐隐的雷声。随着云团和雷声的越来越近,周围的山顶上,也赶集似地涌出团团凶神恶煞般的乌云,四周的云团又象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呼呼地在上空堆积凝聚,不一会,就遮住了半边天空。“社员同志们,赶快起场了!”随着生产队长郭大成的一声大喊,社员们如临大敌似得操起家伙,投入了紧张的“龙口夺食”大会战之中。这时,平常不爱说话的“大力士”任许套带着几位年轻小伙推着推杈大声喊道:“同志们,你们尽管把麦秸堆成堆,我们负责运走!”只见他双手推着推杈,两眼睁圆,照着社员们堆积起来的小山似得麦积堆,“啊——”的一声大喊,随着推杈那两个木轮子“哗啦哗啦”一阵乱响,“嘿!”的一声,推杈对着麦秸堆就穿了进去,其他社员就用木杈使劲地挑起麦秸堆,任许套在前面一按,小山一样的麦堆就上了推杈,“大力士”任许套在前面拉着,几位社员在后面用木杈推着,很快就把一推杈麦秸送到了打麦场的边上。

       说起推杈,六十年代以前生的人都见过,那推杈全是木制的,一个粗大的木梁的前面镶着五至七根两米来长的木齿,木齿的前面削成尖的,就像小时候玩的红缨枪那样,用以穿插麦秆;木梁的后面有两根一米长的结实的竖杆,竖杆上铆着一个有五十公分左右长的木质的手柄,用以推拉;木梁的下面安着两个木头做成的轮子,推起来“哗啦哗啦”响个不停,整个推杈看起来有两米多宽,丈二、三长,每次都能推几百斤、上千斤麦草,麦草堆到推杈上,宛若一座小山。每个生产队都有五、六个这样的推杈,是摊麦、起场必备的工具之一。不过,这样的推杈只有生产队里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才能推得动。别看推杈其貌不扬,但在打麦场上,要把积在一起的麦子均匀地摊在打麦场碾打,碾打后再把麦秸堆积在一起,没有推杈是要费很大的劲的。

       在“大力士”任许套的带动下,社员们个个干劲十足,你追我赶;年轻小伙推着推杈,一路小跑,汗流浃背;有的几位社员围在一起,用桑杈抬起麦秸堆就走。不一会功夫,整个打麦场都堆满了一座座小山似得麦秸堆和麦子,麦子堆上都盖上了塑料布……这时,随着一阵卷地而起的斜乱狂风和几声滚滚的炸雷,白花花的雨点,像无数的箭簇劈头盖脸斜射下来,打得人们四散而逃,纷纷奔向打麦场边上的两个库房躲雨……第二天,雨过天晴,社员们再把昨天分堆堆积起来的麦糠和麦粒集中到打麦场中间,把没有碾好的麦秸重新摊场晾晒,继续碾场……

       每次起完场,时已傍晚。广阔的打麦场中间,堆积起了小山丘似得麦堆,在等待打场的最后一道“工序”——扬场,就是将麦粒与麦糠等其他东西分离,只留下麦粒。吃过晚饭,社员们从库房接上电源,把两只200瓦的电灯挂在高高的木桩上,大人们席地而坐,东拉西扯些闲话,消散着一天的疲劳。孩子们成群结伙,露胸赤脚,在光洁的打麦场上呼喊着追逐嬉闹,或在麦秸堆里翻跟头,爬上滚下;蝙蝠们在夜空中飞来窜去,孩子们便脱掉鞋子,奋力把布鞋向空中抛去,希望侥幸有蝙蝠钻进鞋壳里。灯光下的打麦场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起风了,开始扬场!”风声就是命令!看见打麦场四周的杨树随风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生产队长郭大成激动不已,嘶哑着声音说:“社员同志们,今天是今年的第一场新麦,这场麦子我估摸着有上万斤,扬完场,晚上改善生活,吃老鸹头(也叫“油疙瘩”,晋南的一种油炸面食)”

       扬场是一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过程,一般要扬两遍。第一遍叫“粗扬”,就是由“大力士”任许套这样的壮劳力用六股杈将麦子和麦糠的混合物抛上空中,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圆弧,饱满坚实的麦粒在灯光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幕帐,哗哗地下落堆积,形成一丘状的堆,而轻浮的麦糠则随风飘到一边,甚至飞扬到更远的地方。第一遍扬完后,第二遍则有汉江叔这样的扬场把式操作,叫“细扬”。“细扬”需要借助风力,有经验的扬场把式无论是风大风小,都能把麦子扬得干净。“细扬”是要使用侧逆风的,风大的时候,扬场把式需要叉开腿,弯低腰,扬出低而短小的一个弧度。微风的情况下,扬场把式就要舒展腰身,两腿稍有收回弯曲,高高扬出一道美丽的而深远的弧线来,迅速散开成扇子面,风吹掉了糠秕瘪谷后,麦子就轻轻地洒落在新的粮堆上。不论风大风小,扬出的麦粒不能洒落的哪里都是,必须规规矩矩落在一条很规则的弧线上。这就要求扬场把式要能够根据风力大小,调节自己扬麦时的力度。在风的作用下,一边是金黄麦粒,一边就是吹落的杂物,泾渭分明。

       “细扬”的时候需要两、三个人配合,当扬场把式扬起七八木锨后,他的助手(俗称“打落的”),通常是戴着草帽的老人或妇女来担任,用新扫帚在扬过的麦粒上轻轻掠过,把那些分量略重不易和麦粒分开的麦余子(麦糠草棍儿或淤泥块儿等)归于一边。掠场也有要领;扫帚要端平,随着扬场把式的节奏,一扬一掠,在麦粒堆表面轻轻拂扫过,但见金色的麦粒像下雨一样哗哗地洒落地面,一片片白色的麦糠像雪花一样轻盈地飘落在麦堆旁。不一会儿,一个籽粒饱满,金光闪闪的麦粒堆便形成了。那麦粒啊,被打理的干干净净金灿灿的。劳动者的辛劳才智,在这一刻演绎的淋漓尽致。

       扬场过程是小时候自己听过的最美妙的交响乐。木锹与地面的摩擦声,麦子落到地上的声音,用扫帚掠去麦糠的声音,间或传来的大人们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

       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四十多年前的麦收往事犹如昨天、历历在目。夏收时节,让年少的我有了一个亲近大自然的机会,让我懂得了只有辛勤付出才会有收获的朴素道理,同时也淬炼了我稚弱的心志;它让一个敏感的少年克服了羞怯,勇敢地背起了一份帮助父母减忧的责任;也让一个懵懂少年知道了,在每一颗细小的麦粒后面,都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艰辛和故事。如今,割麦子都换成了收割机,人们再也不用镰刀割麦、疙疤绳捆麦、大马车拉麦了。曾经的镰刀、疙疤绳、大马车几乎消失了,没留下一丝痕迹。而那些关于割麦、捆麦、拉麦的美好时光,悠悠思念,却依然留在心底。因为,它们见证着生活的艰辛和时代的变迁,镌刻着温暖的过往,记录着我们成长的足迹,是一段无法抹去的记忆……科技的发展、农村的现代化作业,虽然已替代了千百年的耕作方式,但我还是眷恋那种纯粹、平凡、伟大的集体化耕作劳动。现代的、时尚的人们,你可以不知过去传统的耕作方式,但不可不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爱之,惜之!

 

       作者简介:任 卉,山西省运城市绛县人,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绛县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自幼喜欢写作,先后在中办《秘书工作》、上海《秘书》《农村青年》《书与人》《水晶石》《家庭生活指南》《新村》《时代姐妹》《这一代》《中国金融文学》《中国金融文化》《金融文坛》杂志以及《中国妇女报》《金融时报》《中国工商报》《中华合作时报》《开发报》《海口晚报》《四川经济报》《山西日报》《运城日报》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纪实文学等多篇,部分作品在省级以上报刊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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